郑逸梅:袁克文的收藏

克文的收藏是多方面的,他的弟子俞逸芬有《寒云小事》,谓其师“搜罗之广博,考证之精审,皆足以自成一系统。集藏时间,大约宋籍与古泉同时,而金货与邮票亦不相先后,考其日记可知也。所藏宋本几二百种,因自署‘皕宋书藏’,百城坐拥,殆驾黄荛圃‘百宋一廛’而上之。予藏有《友林乙稿》印本,及先师手写所藏《宋本廿八种提要》,约略可以窥见一斑。《乙稿》序跋以外,钤印特多,如‘皇二子印’,则当洪宪之际,欲藉此以自晦也。如王冰铁所治廿八岁肖像印,则藏书时年岁也。”据我所知,如宋刊本《鱼玄机集》,为黄荛圃旧藏,跋识累累,且有曹墨琴、张佩珊、玉井道人三人所题。知林屋女弟子汪碧云善书,乃以明宫人朱漆粉盒,托林屋转贻碧云,请碧云题写该集上,而具四美。某岁,克文因急需现款,把该集与古泉一箧,向丁仲祜抵押三千元。后傅增湘欲得该集,不惜重价,克文又向丁赎回,让归傅有,书上即有“皇二子印”。东莞伦明《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云:“一时俊物走权家,容易归他又叛他。开卷赫然皇二子,世间何事不昙花。”识云:“袁寒云克文,于乙丙间大收宋椠,不论值,坊贾趋之,几于搜岩熏穴。又多内府物,不知如何得之也。项城败后,随即星散,大半为李赞侯、潘明训所有。诸书首皆钤‘皇二子印,章。”他又获得宋代原刻三坟之书,以证三坟古有而火于秦之说为不确。

古泉收藏很多,如王莽布泉、铅泉、银泉、金错刀,宣和元宝银小平泉,方地山便以政和元宝和银小泉赠之以为耦,原来政和皆通宝铁泉,重宝已希有,元宝泉那是很珍奇的。后来方地山既得金代崇庆通宝,贞祐通宝泉,知克文有金天兴宝会小泉,以汉莽货泉压胜奇品作为交换。又从董康经处易得元承华普庆泉,银质,为元小泉中所仅见。他很喜爱,佩不去身。一日易衣,忘未解下,便被浣衣人窃去,他非常痛惜,悬二百求之,不得。过了数年,忽有人持泉求售,即为该泉。失而复得,他又大为庆幸。又南北朝宋废帝的永光泉。泉品之繁多,那是不胜枚举的,他的《钱简》《古逸币志》《古泉杂诗》《货腋》等作品,是连篇累牍的谈着。他又写了一篇《还泉记》,纪与人交换泉物的趣事。原来他以徐天启小平泉,易方地山金铜銙牌;以元皇庆通宝小银泉,易黄叶翁汉鎏金九狮纽梁玉玺;以蒙古大朝通宝小平银泉,易丹翁宋拓明拓合璧汉景君铭。可是这三泉,为他囊中的最上品,尤以大朝泉为元没有建元前之年号,载《山左金石志》,为世所寡有。易去了,时萦梦寐,不能或释。后来丹翁知道了,以大朝泉见还,且知彼好汉碑,亦不索归原物。他觉得过意不去,把奚铁生、魏柳洲合写的唐宋词八种为报。丹翁素喜长短句,欣然持去,也就各得其所了。又太平天国金货,重九钱七分。据云虽造成,而西洋各国,以太平天国非正式成为一国,不许通行,天王一怒尽毁之,此枚流出很不易。研究太平天国史料的简又文,曾约一观。

又太平天国纪元银锭,又徐世昌大金币,和银质的徐世昌纪念币相同,那是把银质币的模型而铸金的。又清饷金,乃左宗棠西征时所造,与饷银饼并行。又光绪银元有回历一千三百十二年字样,那是行于西陲的。又乾隆五十八年所铸银币,当时廓尔喀侵中国西藏,既平,铸以颁赍藏人者,侯疑始得于京中,转让克文。又中国西藏古金币,那是黄叶翁于清季官都中,西藏喇嘛入觐,翁于喇嘛随从中易得五枚,以其一贻克文,克文有西藏银币二,分其一为报,古金币上有回文,不认识,克文拓出,登报请人译之,愿酬所书屏条四幅。又把所藏五十金泉,风花雪月大秘戏泉装成小椟,椟盖方地山书,金铁芝刻。他又从中国古泉推而广之,兼收并蓄各国金银稀币,如古印度银泉,为张叔未旧藏品,又古印度金货,葡萄牙古金币,乃七世纪物,曾载倪氏《古今钱略》。又昭通年号的安南银币,乃余艇生藏,以赠克文的,载《古泉汇》。又法国二十法郎金货,上有拿破仑像。又十八世纪意大利联邦威尔斯共和国银币。又十九世纪的金货。又埃及一百僻阿斯特金货。又韩国光武二十圆金货。又希腊若耳塞第一世金货。又保加利亚匪地难德第一世金货。又塞尔维亚米兰第一世金货。又罗马尼亚加罗一世金货。又日本元治元年银钱。又古东罗马金货,上有东罗马帝福加司像,以三百元购得。又法兰西沙尔第十金币。又拿破仑一世金币。又罗驾古铜货,正面有尼禄像,背面为女神。另一铜货,正面戈谛安像,背面为女神。又英吉利佐治第二世币。又爱德华三世币。又日本古金币,一安政,一天保,二百年前物,是黄叶翁之友颜仲留学日本时所得,易克文书联,克文写二联报之。一:“沧海万流曾濯足,春淞一翦且浮家。”又一:“抱癖嗜痂君独异,笼鹅换字我应惭。”克文又取自藏的金银货币,精拓各二纸,凡二百余品,用玉版宣纸,装裱成四厚册,每纸都以精楷亲加题注,外用明瓷青纸为衣,颜曰“世界古今货币一斑”,共两部,一自存,一让人。总之他所藏的共有七十余国,并征求“世界货币图谱”。这许多金质稀币,后来生活困难,都由周作民介绍向金城银行作贷款质物。

他不仅收藏硬币,纸币亦兼收的。曾登报征求纸币:“中国古旧已废之纸币,宋代曰交子,曰会子。金代曰宝钞,曰宝会。元明清均曰宝钞,清又曰户部官票。如有以此数类见让者,毋任欢迎。”
邮票也是他集藏的一部分。他的集邮是来沪后,由周今觉启发的。今觉在《晶报》上写《邮话》,他也在《晶报》上写《说邮》,常赴中华邮会物色佳品。他所藏有清末库伦寄北京的邮函。这是蒙古初设邮政第一次寄出,印文“蒙古库伦己酉腊月初四”,蒙古邮政局即该月初四日成立的。又邮函背贴海关大龙文券五。函面贴法兰西券二十五生丁一枚,西元一千八百八十六年自天津寄往德意志者。又清红印花三分暂作三分邮券倒盖。又万寿倭版大字八分短离券。又台邮古券二品。又以四千金购一邮册,他列有“邮集珍品目”,如海关小龙券五分褐棕色,万寿上海版全新无水印,万寿小字加盖三分作半分缺“2”字,大字长距离四分作四分,廿四分作三角,日本版十二分作一角,短距离三分作半分倒,第一次日本版二圆,汉口临时中立一角六分,及五角,南京临时中立二圆及五圆,伦敦加盖四分倒,二圆宫门倒印,福州中立欠资,自半分至三角,海关加盖四分及一角等。又以千元向德意志人易得一九二七年的《世界邮钞年鉴》。

印章颇多名贵珍稀之品。如汉代私章牧躬印,汉溧阳侯印,汉秦嘉印,汉陈成印,玉质,佩不去身,在沪被妓流所见,攫去,谭踽庵夺回,后与丹翁易物,心不释,仍易归。汉白琉璃印,白若羊脂;汉缘琉璃印,绿若翡翡,成为一对隽物。又匈奴官印,又东晋虎头将军印。又梁孝王玺,玉质,自黄叶翁处易来。又梁庾信玉印。又明杨继盛朱文印,认为忠烈遗物,辉映天地。又绛云楼书画印,象牙质,白文,鹿纽,高寸许。又柳如是联珠铜印。又卞玉京牙印,作卞赛朱文,瘦劲有力,克文自谓:“触手腻泽,疑有脂痕在焉。”又薛素素联珠印,云影环纽,黄金铸成,重九钱七分,因撰有“明侠女薛素素金印记”。又赵悲庵摹汉镜铭石章。最名贵的,当然要推刚卯和严卯了。他得刚卯于西子湖头,白玉明润,如冰如雪,隶文浅刻,直一小汉碑,诧为奇宝,颇以不得严卯为匹,引为遗憾。丹翁告之,严卯为道州何子贞曾孙星叔,见之于吴门潘氏,粥三百金,星叔力不胜,便由丹翁得之。克文愿以千金重宝及宋刊《韦苏州集》易归,与刚卯合。丹翁允之。该印为玉质,长寸有二分,方六分。克文因名其居为“佩双印斋”,作文纪其经过。既而有人认为克文以重宝易赝鼎,克文听了大发脾气,在报上刊登广告,征求刚卯、严卯:“不佞比千金宝易严卯,人皆目为痴,不知人之不痴者,岂足与言好古哉!或竟谓严卯为时人所造以愚不佞者。不佞诚愚,而时人有此神技,可以颉颃周秦,超迈魏晋矣。既有此抱神技之时人,则刻制易易耳。兹特悬两千金,如有以刚卯严卯类于不佞所藏而见让者报之。仅有其一者,刚卯报金五百,严卯倍之。”后来何星叔有诗贺之云:“二千年后求知己,双印斋中有主人。已幸燕环归寝阁,更看龙剑合延津。摩挲字比金刀古,赠答情如玉案新。笑我西施亲网得,却无艳福享横陈。”又克文有《洗印记》,亦纪其得印之奇迹,略云:“……于洹上农家,以玉珮及银币二,易得魏武帝幼子曹整印,适端陶斋信宿村中,便持印往质,端据印赞叹,称奇者再。取印泥拓数纸,印留无还意,且即日欲行,忧之。会群饯端于别馆,乃乘隙入室,怀之以归。后印一度堕颐和园,再堕于西苑之北海,悬赏求得,又为友人巧取而去,以计赚归,系襟带间凡十年,既而与古匈奴玉玺,汉秦嘉玉印,汉虎牙将军银章,同藏宋代错金镂银宝匣中,日夕置枕侧。一日,出印摩挲,坠唾盂中,加以洗拭,忽露光色,用布磨擦,采泽毕现,乃古之紫金。认为获于十载前,昭于十载后,喜而写《洗印记》纪其事。”至于这个铁匣,旧为阮元藏秦汉印的,方地山以四百金获得,克文爱之,以明刊《左氏春秋》、清刊《四朝诗》易来。

其它珍藏,首为商鉴,出土于岐山下,丹翁于阎履初处得之,故后归克文,上有象影文字。黄叶翁为撰《商鉴释文》,有云:“丹斧藏陈簠斋镜拓百七十种,徐积余所藏镜三百余,合余所自藏及友人投赠拓本,为各书所未著录者,亦数十品,其时代皆不越炎汉而上。他若考古博古诸图,西清、宁寿两鉴等,数十年虽一秦镜且未之前闻。宋以来杂家小说,若《侯鲭录》《西溪丛话》《七修类稿》等书,好载奇伟镜文,亦从无此鉴之奇者,铄秦躐周,俯视汉镜不异孙曾,故余信为三千年创见之奇宝也。”因榜所居为“一鉴楼”。又商钿银车饰,又商琮,谓可比吴大澂之夷玉璇玑。秦权有黑的,有金铜合造的。又秦诏版,玉质,又周镮范,铜质。又楚夹敖玺,又赵东吴车饰,铜质。又宋宣和玉兰亭,乃道君皇帝缩临,尾有跋语,倩名手精拓四纸,点画清朗,足为楷法良范,以玉盖损,不能多拓,一自存,一赠方地山,一赠黄叶翁,一登报出让,或以易物,后由署名自娱斋主的以米襄阳书册易去,书册凡二十叶。

书画方面,他所以署名寒云的《蜀道寒云图》,是足以代表的。又唐人写《洛神赋》。又有宋赵大年《风尘三侠图》精品,以不喜巨幅,拟让售,授诸范仆,结果被一姓宋的骗去,且避而不见,便登报限三日内把画送还,后来不知是否珠还合浦。明女史马邢慈静画观音,纸本白描,称为妙品,罗两峰所绘的《舟中吟诗图》,是为翁覃溪而作的。又吴梅村书札,别有牙牌酒筹,百年上物,命其长媳初观摹录,发表在《晶报》上。时人之作,他也很珍视,如陈巨来为他刻的象牙六面印,他认为其中“君子豹变”一印,与汉印同钤,不能辨别。集《峄山碑》字书联赠之:“制书刻辞,能为金石,长年久乐,道在高明。”又王克琴绘牡丹,梅兰芳绘红衣达摩合锦扇,又临沂崔涤亵以桃核精雕达摩像赠克文,他说“不让古之核舟”,酬之以诗。梅兰芳以画鸡竹直幅赠克文,克文题之云:“行思画重宣和谱,千载梅家又见君。雄汉雌秦超象外,漫持翠帚拂青云。”注:“《宣和画谱》:‘梅行思画鸡最工,号为梅家鸡。,”克文又画梅花便面酬梅兰芳。方地山为作“豹岑”嵌字联:“窥豹一斑容我说,遥岑寸碧与天齐。”又余冰人书扇赠给他,他再索沈寿小绣品,颇以未获为憾。
克文的收藏面很广,香水瓶也是他所爱好的,他认为香水瓶晶莹剔透,精巧玲珑,制作各各不同,尤其是带有香泽,一瓶在握,似亲绝世婵娟,这是很好的玩意儿。他的日记,便有一则:“归途市得[法兰西]香水一樽,香静而永。樽以白琉璃雕(琱)弥勒[佛]像,欢喜庄严,仿佛唐造像焉。”所以他的居室中,往往把香水瓶杂置在铜瓷玉石书画骨董间,虽不伦不类,然有高有矮,有方有圆,有大有小,有浑有扁,错落散列,却也光怪陆离,不可方物。
他又喜藏秘戏图,既有秘戏泉币,又欣羡曼青的秘戏小镜,为题二诗:“并头交颈镜中窥,相对何须更画眉。此是同心双结子,曾从袖底系人思。”“六朝小镜范菱华(花),堪与摩挲遣有涯。何似大泉图秘戏,横陈一例尽无遮。”他搜罗的秘戏图,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尤以法国的一套,设着彩色,最为冶艳。他又登报征求裸体美人照片,亦获得相当数量。

袁克文收藏古董香水瓶

古泉
袁克文最喜欢收藏的是古钱币,又称古泉。他收藏的古钱币,包括王莽布泉、铅泉、银泉、金错刀等等,都是精品。他淘到一枚元代承华普庆银币,珍爱至极,整日佩戴在身上。一天换下衣服拿到外面洗的时候忘了解下来,没想到被洗衣店的人偷走,袁克文痛惜非常,跟洗衣店的人说愿意拿200大洋来换,但也没换成。过了好几年,忽然有人拿着这枚古钱登门出售,失而复得,袁克文又大为庆幸,感慨缘分造化。
他有一枚太平天国的金币,重九钱七分。当年这批金币造出来以后,欧美列强不承认太平天国的地位,不允许金币通行,天王洪秀全一怒之下下令,将造出的金币尽数销毁,只有极少数遗留下来,袁克文手中这枚金币就是其中之一。

袁克文收藏古砚
有一年,袁克文收得商代玉龟币一枚,欣喜欲狂,兴之所至,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龟盦”,有时候写文章也以“龟盦”署名。他还藏有各国罕见的金银币,如古印度银币、公元七世纪的葡萄牙古金币、法国20法郎拿破仑像金币、埃及金币、韩国20元金币、日本古金币等。
他把自己与好友方地山、宣哲的藏品编著过一本《泉简》,从周代起,到明代止,另有一部分外国古钱,都有拓印,他还写过一篇《还泉记》,记下与人交换古钱的趣事,但是被他交换出去的古物,又让他夜不能寐,无法释怀。
袁克文收藏的玉器包括汉代赵飞燕的玉环,汉代用以驱除疫鬼的严卯(佩玉),最珍贵的是一件白玉刚卯——佩戴在身上用来辟邪的饰物,收藏家、书画家宣哲(黄叶翁)曾说:“海内刚卯之可信者,仅寒云所藏一枚。”

(商代青铜鉴)
袁克文曾得到一件商代的青铜鉴(古代水盆),他把在天津地纬路住所的起居室辟为收藏间,取名为“一鉴楼”,专门放置稀世之珍,楼内悬挂自制长联:“屈子骚,龙门史,孟德歌,子建赋,杜陵诗,耐庵传,实父曲,千古精灵,都供欣赏;敬行镜,攻胥锁,东宫车,永始斝,宛仁机,秦嘉印,晋卿匣,一囊珍秘,且与身俱。”
书画方面,袁克文藏有署名寒云的《蜀道寒云图》、唐人写的《洛神赋》、宋赵大年的《风尘三侠图》等精品。他不喜欢巨幅作品,最爱纸本白描。邮票也是他集藏的一部分,所藏清末库伦寄北京的邮函,是蒙古初设邮政第一次寄出的信件,背贴中国海关大龙邮票。

(袁克文书法)
袁克文一生钟爱美女,因此收藏了大量欧洲香水瓶,他认为香水瓶晶莹剔透,精巧玲珑,胜似琉璃,各个不同,更带有香泽,“一瓶在握,似亲绝世婵娟”。他的居室中往往把香水瓶夹杂在铜瓷玉石书画古董之间,不可方物。
他还喜藏古今中外的秘戏图,尽是男女嬉戏的内容,其中一套法国图片,色彩最为冶艳。另外有铸着秘戏图的钱币,雕刻秘戏图的小镜子。他曾登报购买裸体美人照片,竟获得相当数量的回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