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把唐诗写成了交响曲

  没有人比马勒更适合悲秋了。作为一个底层犹太人，自小饱受白眼。好不容易事业有成，一直到不惑之年才娶妻生子，得到天伦之乐。哪知短短五年间，两个女儿先后夭折，令他痛不欲生。所以他的晚年作品关注的几乎都是死亡主题。

   这首《秋天里的孤独者》取自马勒的代表作之一、声乐交响曲《大地之歌》的第二乐章。当苍凉的女声伴着乐符而起，仿佛可以看到一名孤独的老父亲，蹒跚走向女儿的墓地。

从“马一”一口气写到了“马八”

   古斯塔夫·马勒，1860年7月7日出生于奥地利帝国波希米亚的卡里什特（今属捷克）的一个犹太人家庭。父亲是个小商贩，母亲是肥皂商的女儿。家里一共有14个孩子，经济特别局促。马勒在众兄妹中属于脱颖而出的那个，六岁参加钢琴比赛，八岁就可以做其他孩子的音乐老师了。

   马勒15岁进入维也纳音乐学院就读，系统学习钢琴并尝试作曲，后又转向研究指挥。毕业后他在巴德哈尔市的夏季剧院获得第一份指挥工作。其后的近二十年，马勒勤勤恳恳搞事业，终于当上了维也纳歌剧院的院长及首席指挥。为了能当上这个院长，他甚至改信了天主教，算是为了艺术向现实妥协。好在他的妥协没有白费，歌剧院的名声越来越响。在管理岗位之外，马勒也开始进行了交响曲的创作。从“马一（即马勒的《第一交响曲》）”一口气写到了“马八”。哪知事业蒸蒸日上的马勒遭到了反犹太保守派的嫉妒和排挤，积劳成疾的他于1907年的夏天辞职了事。

   这几年中，马勒的家庭生活也有了很大的变化。1902年，他与爱尔玛·辛德勒结婚，婚后育有两个女儿。其中长女在1907年不幸夭折，悲痛不已的马勒在同年被诊断出患有心脏病。这也是他最终扛不住而辞职的最后一根稻草。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久，他的小女儿也夭折离世了。要知道，马勒42岁才结婚，妥妥的中年得子又丧子的悲剧人生啊。从此，伟大的指挥家、作曲家进入了一个“孤独老父亲”的心境。

吾将投向我钟爱之地

   马勒去了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担任指挥工作。马勒只指挥了一季，就因为大都会歌剧院想启用托斯卡尼尼而被停职。他只好在隔年回到纽约，去新成立的纽约爱乐交响乐团担任指挥。

       创作于1909年的声乐交响曲《大地之歌》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

      顾名思义，“声乐交响曲”就是由人声演唱的交响曲。既然要演唱，就得有歌词。令人惊奇的是，《大地之歌》的歌词居然来自中国的文化瑰宝——唐诗。1907年，汉斯·贝格用德语介绍了中国的唐诗，出版了《中国之笛》一书。马勒就是受到这本书的启发，挑选了其中七首谱写了《大地之歌》。

     《大地之歌》是全世界第一部以唐诗为歌词的声乐交响曲，李白、孟浩然、王维等名家之作皆入选其中。至于为什么要叫《大地之歌》，可能因为马勒很喜欢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当大地上还有别的生灵在受苦遭难时，我又怎能感到幸福呢？”这首交响曲应该是他为大地上所有受苦受难的生灵所创作的吧？

     其中第二乐章名为《秋天里的孤独者》，歌词改编自钱起的《效古秋夜长》。钱起作为一个科举屡试不中的落魄文人，与马勒的“悲凉”是心意相通的。先欣赏唐诗原作：

《效古秋夜长》

【唐】 钱起

秋汉飞玉霜，北风扫荷香。

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

檐前碧云静如水，月吊栖乌啼鸟起。
谁家少妇事鸳机，锦幕云屏深掩扉。

白玉窗中闻落叶，应怜寒女独无衣。

      中西方的曲调格式不同，所以唐诗变成交响曲是需要改写的。但女主角还是没变，所以马勒选用了女声来演唱这一乐章。前面用器乐铺垫了很久，很晚才加入了女声。可以边看歌词边听歌。

秋天里的孤独者

秋天　迷失在湖面蓝雾弥蒙中

草地上覆盖著一层霜白
远远望去　有如画家的彩绘
将翠绿的泥　点缀在娇艳的白花之间

然而花芳早已不复
飒起无情秋风　凛烈遍折娇柔
还可预见的
是水载片片　湖心荷花的凋零

心已疲惫　微灯在一阵闪烁后 溶化在暗风中
临别的轻喟　催促著我入眠
吾将投向我钟爱之地　至我心灵宁静的一隅
且让我拾得慰藉　且让我获得憩息

久矣！久矣！
孤泪冻我颊　秋寂藏我心

耀眼的金黄　何时方能一扫我心中的阴霾
温柔地蒸融我冰冷的孤寂泪

      不难发现，歌词中“心已疲惫　微灯在一阵闪烁后 溶化在暗风中 临别的轻喟　催促著我入眠 吾将投向我钟爱之地　至我心灵宁静的一隅”一段暗含了两个女儿先后离别，而身心俱疲的老父亲也不想再独自苟活，希望能投向钟爱之地，找回心灵的宁静。这个“钟爱之地”就是女儿们的墓地。

      完成《大地之歌》后，马勒继续创作了《第九交响曲》和《第十交响曲（未完成）》。1911年2月，马勒的病情开始恶化，为了治病，他离开纽约，先到巴黎，后来回到梦开始的地方——维也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