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洋房里唯一的普绪赫，洋房里的爱情

当你来到巨鹿路675号，进入漂亮的花园，徜徉在石砌小径上，目睹那美丽的雕像，我将为你讲述这座上海唯一的普绪赫喷泉的故事。现为上海作家协会所在地，而在半个多世纪前，这里曾被叫做爱神花园，它是近代著名实业家刘吉生故居。刘家花园属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风格，具有宫殿的气派，形制和柱式都称得上典范。主楼的建筑面积约1700平方米，假四层建筑。它是按照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丘比特和普绪赫的故事设计的。
　　 今天，到过爱神花园并听过那段爱情故事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刘吉生和刘陈定贞。刘吉生 1962年10月8日逝世于香港，享年73岁；两年后，刘陈定贞也逝世于香港。这对恩爱夫妻现合葬于加拿大蒙特利尔，永远厮守在一起。

历史背景:
　　
　　上海巨鹿路675号，现为上海作家协会所在地，而在半个多世纪前，这里曾被叫做爱神花园，它是近代著名实业家刘吉生故居。
　　 　刘家原籍浙江定海。晚清时，刘家第一代移民刘维忠在上海租界经营娱乐业，为刘家的发展打下了基础。第二代刘贤喜出任招商局的轮船买办，家境尚属于小康。以刘鸿生和刘吉生为代表的第三代，在刘家创业史上写下了最辉煌的一笔，使刘家成了上海屈指可数的豪门望族。
　　 刘鸿生和刘吉生均就读于上海著名的教会大学----圣约翰大学，属新式知识分子。尤其是刘鸿生，他在投资项目的选择、企业管理的才干方面都非常出色，在他的身上“集中体现了近代上海企业家的眼光和方式，实力和梦想”。刘吉生出生于1889年11月19日，20岁就跟随其兄进入商界发展。刘吉生是刘氏企业集团里地位和作用仅次于刘鸿生的重要成员，曾任开滦售品处经理、中国企业银行常务董事兼总经理、香港火柴厂董事长、培成女学校董等职务，又是大中华火柴公司、上海水泥公司等十几家企业的董事。
　　 1921年，刘吉生购进了法租界巨籁达路上的一块地皮(今巨鹿路681号)，兴建了一幢500多平方米的二层楼小洋房。到了1924年，他又购进了住宅东边的一块地皮(今巨鹿路675号)。这两块地皮面积共4000多平方米。他要在这块风水宝地上修建与刘家的财富与身分般配的豪宅。
　　 1926年，刘吉生请著名的匈牙利建筑师邬达克为自己设计住宅。邬达克是上海宏恩医院(今华东医院)、国际饭店、沐恩堂、大光明大戏院等著名建筑物的设计者。经邬达克精心设计后，刘家花园由当年上海著名的馥记营造厂负责建造。
　　 1931年，刘家花园落成。这座设计和施工都堪称一流的精美建筑，共耗费了20万银圆。刘吉生妻子刘陈定贞漂亮、聪明、能干，他俩青梅竹马，一生恩爱。为此，刘吉生决定在妻子40岁生日时送她一份礼物----爱神花园。由于刘吉生生意繁忙，工程上的事则由刘太一手操办。在刘太眼里，夫妻恩爱，事业成功，儿女成群，这是一个令人自豪的家庭。她要设计师把所有这些都体现在爱神花园之中。
　　 刘家花园属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建筑风格，具有宫殿的气派，形制和柱式都称得上典范。主楼的建筑面积约1700平方米，假四层建筑。它是按照希腊神话中的爱神丘比特和普绪赫的故事设计的。
　　
　　邬达克在庄重的建筑中注入了优雅妩媚。 优雅妩媚的核心则是普绪赫
　　

 

普绪赫，这位神话中的希腊公主，因为比维纳斯美丽而引起她的嫉妒。爱神丘比特奉母之命欲加害于普绪赫，结果反而陷入情网，爱上了她，并让西风之神将她携到宫中，只在夜里与她幽会，且不许她看清自己。普绪赫出于好奇心，在两上邪恶姐姐的唆使下，偷看丘比特，违背了约定，失去了心爱的人。维纳斯一心要拆散他们，不断陷害普绪赫。普绪赫日夜寻找离她而去的丘比特。在爱神的帮助下，她完成了维纳斯交办的三项任务，历经磨难后终于如愿以偿，与丘比特结为恩爱夫妻，过着幸福欢乐的生活。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就叫欢乐。 
    　　普绪赫在希腊文里的意思是蝴蝶和灵魂。古希腊人认为，从蛹里钻出来的蝴蝶，代表人的不朽的灵魂离开了躯体。经过痛苦和不幸而净化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在基督教的艺术中，蝴蝶经常是人的灵魂复活的象征。宗教意义上的人的生、死、复活的生命循环过程，在幼虫、蛹、蝴蝶的生命循环过程中找到了形象的释义。普绪赫形象出现后，她的身上常常带着蝴蝶的翅膀。普绪赫与丘比特的故事，其哲理表达在文艺复兴时期有了更通俗的公式：人们探求灵魂(普绪赫)与欲望(丘比特)的结合，以产生欢愉的结果(子孙后代)。作为艺术形象，普绪赫在新古典主义时期具有了革命的意义，成了欧洲资产阶级斗士手中反封建的有力武器。与庞大的神灵世界相对应，普绪赫形象最重大的意义在于创造了属于人的理想世界，以及阐示了人性的完美。
  　　普绪赫和丘比特的经典故事，最初见于公元二世纪中叶，罗马作家阿普列尤斯的《变形记》中有一段《丘比特和普绪赫的爱情》，把普绪赫化为人形，有的版本译作《金驴记》。与神话时代的大部分传说相比，普绪赫的故事在时间上要晚得多，但她的故事却脍炙人口。文艺复兴时期以来，这个传说成为文学与艺术的热门题材，在诗歌、小说、音乐、歌剧、戏剧、舞蹈、油画、雕塑等多种艺术样式中，许多传世作品在表现这对金童玉女的情爱、悲痛、欢乐等主题方面达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 

 

诗人济慈在他的《普绪赫颂》里热情洋溢地写道：
  　　啊!在已逝的奥林波斯神族内，
  　　这形象出世最晚，却最动人!
  　　你更美更秀，虽然你没有庙宇，
  　　没有堆满鲜花的祭坛；
  　　没有唱诗的贞女，发出轻吁，
  　　在那更深人静的夜半；
  　　没有歌吟，琴箫，香气似麝，
  　　从挂链的香炉散到四方。 
  　　我说的普绪赫故事，与一个外侨建筑师有关，他的名字，常常同享有万国建筑博览会美誉的上海连在一起。
 
　　　　

 

1918年，一个年轻英俊的奥匈帝国军官，从西伯利亚的哈巴罗斯克监狱战俘集中营被解往别处的途中跳下火车，逃到了中国。他到了后来成为"东方的巴黎"的地方。站在这片陌生却不可怖的土地上，他孑然四顾，不过，生疏的感觉仅仅是一时的。他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片土地，甚至超过了故乡。他毫不犹豫地在此安家立业，一住将近30年。悠悠岁月，他将一生中最宝贵时期的激情、智慧和生命，化作清泉，长久地浇灌着这片土地上的草木。这位上海百年建筑史中极具影响的建筑师，为上海设计了数十件作品，其中不少标志性建筑物，著名的有国际饭店、慕恩堂、美国总会、大光明电影院、达华公寓、宏恩医院(今华东医院)等。
  　　让我们暂时回到1927年5月6日那一天。在这不同寻常的日子里，历史留下了他的手迹：L.E.Hudec。他为自己起了个中文名字--邬达克。
  　　邬达克的郑重签名，写在递交给市政委员会的报告上，一并附送的有刘吉生住宅的全套图纸。他恭敬地请市政委员会的官员们批准他的设计计划，因为这是他的得意之作。
  　　同他1930年以后"突然彻底转向现代式样"，成为"一位追求建筑新风格的先锋建筑师"截然不同，此前，邬达克的作品风格主要是复古，不少作品完美的造型和精巧的细部处理，无不表现出他的娴熟高超的设计手法与良好全面的艺术素养。权威的结论是，"邬达克最早的设计是传统型的，他想塑造有历史意义的建筑"，他在自己的作品里倾注了他的情感和思想，"他的创造力和多才多艺同他的照片和图画一样受到了尊重和认可"，而且"得到世界上广泛的认同。"你只须粗略地掌握以上背景，便容易了解以下事实，即刘吉生住宅是他复古式样中极其重要的和"有历史意义的建筑"。
　
　　

 

我对邬达克充满了敬意，这是"漏网"的优秀近代建筑，是具有历史价值的文物，是无价之宝，它的一砖一瓦，都应该严格加以保护。这是完美的雕塑和建筑，它在邬达克的作品里都是珍贵的，保护价值绝不低于浦发银行。我想起浦发银行那幅轰动沪上的天花板画。我面对一位负责建筑保护的官员，洗耳恭听他的一番带有指导意义的讲话。他的话不容质疑，他的名片印着房屋技术和安全方面的专家头衔。这座雕像是在意大利制作的，是邬达克送给刘吉生的……我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惟恐漏掉关于这尊雕像、这座建筑、这个庭园的一点一滴。 
   　　34岁的邬达克，正是古典主义设计风格最为成熟的时候。这位出生于建筑世家，21岁毕业于布达佩斯皇家学院，23岁就当选为匈牙利皇家建筑学会会员的才子，在造型和语言艺术上都有很深的造诣和修养。他太想用普绪赫的故事来创造一个庭园建筑样式的范本。先前，他仅仅在文学的世界里，才欣赏到完整的令人向往的"黄金的宫阙"。他太想在艺术长廊里，在现实生活中，向世人展示一座表现普绪赫幸福和欢乐主题的庭园建筑，这是他多年的梦想和追求，也是他建筑设计生涯中注定要完成的使命。

在安徒生的童话故事里，有一篇《普绪赫》，写一个年轻的罗马艺术家，进入罗马一座豪华宅第里，遇见了一位从未见过如此美艳艳伦的小姐，这样美的形象，他只有在拉斐尔画于一座宫殿里的《普绪赫画廊》里见过。不错，那正是普绪赫!他要为她塑造世上第一尊大理石雕像。他实现了愿望，并为此付出了生命。现在，我必须提到莱顿的《普绪赫洗浴》这幅名画。莱顿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有声望的学院派画家。这位沙龙美术和学院派领袖，大多数作品代表了古希腊精神和意大利文艺复兴传统的风格倾向。在《普绪赫洗浴》画面中，莱顿对传说进行了高度提炼，映衬在古希腊风格的建筑背景里，普绪赫形象的完美形式与流畅线条，就是邬达克视觉和心灵中的古典主义的那种理想美。莱顿展示的是普绪赫正在脱下薄纱长裙准备下水这一刻，举臂回眸，亭亭玉立，人物造型充分展示了艺术家独特的想象力。刘吉生住宅一些重要的物理特征，在莱顿那幅物体元素原本不多的画面里，都能轻易寻到。如希腊风格的爱奥尼柱子，台阶，水池，甚至差不多宽窄的石径。至于金色的柱头，邬达克将其用于建筑的内部装饰，在大厅南北对称的4根大理石柱上，柱头就是镏金的。
  　　邬达克在1926年间最先设计的方案中，就已经将普绪赫喷泉作为庭园的象征。在尘封已久的设计图上，他的关于立意构思、比例尺度、主从关系、有机统一等建筑内涵和形式美感方面的思考，在70多年后依然清晰可见。设计草图上，他的出色的徒手画技能，将那些粗细浓淡、曲直疏密的线条优美地排列组合起来，把思想涵义和艺术魅力表达得十分浪漫。
  　　庭园的构思虽然受制于建筑，但在空间上，它是开敞的，与建筑处于对等地位。普绪赫喷泉位于庭园中轴线上，是整个庭园的灵魂。柱子支撑一个水盘，水盘顶部置放雕像，水喷射在人体上，落入水盘，随后四溢流入水池。雕像真人大小，从足底至头顶有155厘米高，无论依照上个世纪20年代女性人体审美观点，还是普绪赫形象的特殊要求以及与建筑、空间环境的比例、尺度关系，这样的身高是再恰当不过了。普绪赫的脚下，有4个小天使和4条鱼，小天使有骑抱着鱼的，也有搂抱着鱼的，鱼嘴里喷射出的水落入水盘。与莱顿的处理方式不同，邬达克从文艺复兴式的样式规则出发，巧妙地将普绪赫面对建筑，让庭园与建筑对等，而不是把建筑物作为背景处理，这样安排，在同一个空间和主题里，获得了统一完美的效果。庭园和建筑样式属意大利文艺复兴式，建筑南门廊的4根柱子为希腊风格的爱奥尼柱式。爱奥尼柱式华丽、精巧和柔美，表现女性的典雅和优美，与普绪赫喷泉十分和谐。和莱顿相同的是，邬达克设计的普绪赫，也是表现正在脱衣准备入浴这一瞬间。普绪赫上半身裸露，刚脱下的纱袍还正举在手上；下半身正面裸腿，后面被长裙所遮，增添了含蓄的美感；华丽的腰带不但装饰效果出色，它还具有多种含义，例如显示主人的贵族身份，赋予佩带者性的魅力，还代表贞操与纯洁，表明普绪赫对丘比特的忠诚。半裸的人体造型，比较符合那个时代东方人的审美习惯。 
    　　这尊圆雕本身就是一件艺术佳作，见过的人，都会留下惊叹声。整座雕像用白色大理石制作，雕刻家的技艺无懈可击。普绪赫的脸型秀美，看上去像现代意大利女子，弯眉大眼、细挺鼻子、线条俏丽的嘴唇，已看不出古代希腊女性的典型特征，但典雅的气质依旧明显。她的发型舒卷，多少带有上个世纪的摩登，为现代人所接受。匀称的躯体上，各个部位都很完美。雕像两脚一前一后，左脚跟抬起，重心落在右脚上；两臂举过头顶，左臂稍直，右臂弯曲；身躯朝向正前方，头抬向右侧上方。这些身体部位的紧松、轻重、正反等方面的对应和变化，使脱衣动作的人体曲线更加优美，产生了韵律和动感的生动效果。 

  　　普绪赫面对宫殿，仰望着右上方，她的深情一瞥，所投之处正是情系所在，那是她和丘比特幽会的卧房。宽敞的卧房在二层楼的东南部位。卧房顶棚，里外3圈有漂亮的天花雕饰。外圈刻着20个飞翔的小天使，每边5个，手上各自提着玫瑰花带，花带连成了一个大花环。从图案上看，这群小天使是"德的天使"。这一圈的背景也极有意思，铺天的情网，含义非常丰富。中圈近角处，分别刻着4组人物，每组3人，稍大一些的为金童玉女形象，线条层次清楚，人物清晰可辨，旁边隐隐现出一个婴儿，体形也要小得多。这4组人物最有具体形象意义，分别为普绪赫、丘比特及女儿欢乐。每组人物之间，还刻有1对翅膀。里圈刻有玫瑰和葡萄图案，与花园呼应，象征爱情和纯洁受胎。壁橱等重要部位的装饰性图案，大多是盛开和含苞的玫瑰花。
  　　邬达克送给刘家如此贵重的雕像，主要原因不在于普通意义上的应酬送礼，重要的是，在邬达克心目中，这是一件完整的艺术作品。没有普绪赫喷泉，这个庭园，这座建筑将失去生命，一切会变得毫无意义。所以他不惜重金，不远万里，特地在意大利制作。
  　　邬达克也没有忽视刘吉生，毕竟是业主。可以想见，倘若没有这位业主，这件万国建筑博览会中原状陈列珍品可能不会成为现实。历史终究没有留下遗憾，也将刘吉生的名字永久性地铸造在建筑里。从南门廊正门入内，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是一座气派非凡的旋转楼梯。楼梯外侧墙上的门窗，镶嵌着非常精美的彩色玻璃。楼梯内侧，顺着扶手栏杆往上走，仔细寻觅，南北面栏杆的铁艺图案中能找到K.S.L这些字母，那是刘吉生的英文缩写。
  　　我的故事快要结束，历时3年的整修工程将告竣工。有一段日子了，每当我经过普绪赫喷泉，总要注视她一会。她的大理石身子，在风雨中伫立了72年，我担心她的将来。邬达克已于1958年在美国去世，我想，他生前一定希望这件完整的艺术品可以传世，普绪赫与老洋房的故事是不朽的，在上海这片土地上，唯一的普绪赫喷泉也应该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