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北京最美的一条街
在我的记忆中,老舍先生笔下北京城最美的一条路是从阜成门到美术馆这条街。但看网上的文章,也有人说这条街是从文津街(或西安门)到故宫。我没有查到老先生的那篇文章,就姑且按照我的记忆吧。自从十年前我从这条街搬到海淀区居住,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起点是阜成门。如今这里已经找不到昔日老舍描写的丝毫痕迹。当年雄伟壮观的城楼和城墙,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消失殆尽,只能在老照片中一窥旧影。在众多老北京影集中,阜成门老照片不大好找。我在网上找到一幅贴在下面。
照片1:老北京阜成门城楼
城楼和城墙在文革期间被彻底拆除,就连护城河也因修地铁和二环路而消失了。如今在这里,还能不能找到一点点历史旧痕呢?
照片2:阜成门纪念石
照片3:北京金融街
照片4:鲁迅博物馆
照片5:白塔寺山门
照片6:山门重建前的白塔寺
照片7:在白塔寺十字路口南望
照片8:历代帝王庙大门
照片9:历代帝王庙影背
照片10:历代帝王庙西侧牌坊
照片11:搬迁后的孟端45号院
照片12:广济寺庙门
照片13:西四牌楼(?)
照片14:西四牌楼(?)
照片15:西四西北角新修的的转角街楼
照片16:西四西南角——地质博物馆
照片17:阜内大街姚家胡同
照片18:西安门旧影
照片19:1900年的西什库教堂
照片20:西什库大教堂
西什库大街再向东就是文津街。从这里到故宫景山,是游人众多风景优美的昔日皇家林苑,也是百年来拆除古旧建筑较多、街景变化巨大的一段路。我在网上找到了一张珍贵照片,是从文津街到景山的全景图。
照片21:文津街到景山全景图
这张照片重现了百年前那一带的地貌,图中的西三座门,我还是从这张照片才第一次得知具体位置。图中现在的北图一带,原是豢养御马的内厩,照片显示了当年模样。可惜网上没有注明照片的拍摄时间,也没写明这种空中俯视的镜头是怎样拍摄的。乍一看估计是清末的,因为景物较旧,还有慈禧太后专用的小火车。可那时中国没有飞机呀,怎能拍出这种全景图?如果是后来(三、四十年代)航拍的,那时小火车还在吗?况且三、四十年代也没有直升飞机,在高速飞行的飞机上能拍出这种效果吗?网友不妨看看王军《采访本上的城市》一书中1945年航拍的北京市景,非常模糊。
那一带的最高建筑是西什库教堂。如果从堂顶东望,南北角度倒是和照片相似,但教堂只有30米出头,不可能对远处有这么大俯角。我认为唯一合理的猜测是乘气球拍的,甚至妄猜,这是1900年义和团围攻教堂时期,有人在西什库教堂里升气球观察军情时拍照的。因为若在平时,朝廷决不允许禁苑附近升起气球。这个猜想太过离奇,必须有当时使用气球的文献记载才能成立。
这类令人困惑的照片还有不少。《旧京史照》中“1916年鸟览正阳门”、“东交民巷鸟览”等,都是类似的空中俯照。如果1900或1916年北京上空真的升起过气球,一定造成轰动,定有历史记录,只是我从没有见过,不知哪位网友能指点迷津。
这张照片中的道路后来发生了巨大变化。
据记载:西安门大街迤东为金鳌玉蝀桥,南为西苑福华门,北为阳泽门,门内傍北海,地名小马圈,是明玉熙宫遗址。1931年北京图书馆新楼在这里建成,收入原来藏在承德文津阁里的《四库全书》,街道因此得名。和老照片比较,北图大门内外变化不大,馆内的华表据说是圆明园遗物。
照片22:北京图书馆(现在是国图城内馆)
北图毗邻北海西门。遥想100多年前,照片中那辆停在紫光阁北专门为慈禧太后服务的小火车就是穿过这个门,沿北海西岸行驶的。在老佛爷眼中,火车这类现代化的东西,不过是外国人奇技淫巧的新鲜玩意儿,用蒸汽机驱动还不如人拖马拉方便呢。
照片23:北海西门
过了北海西门就是北海大桥——原先的金鳌玉蝀桥。50多年前,这座桥桥面仅有9米宽,桥两端有明世宗所建牌坊,西名金鳌,东名玉蝀。桥身石砌,外观九孔,中心孔券面有浮雕兽头。桥面南北原装有栏板,均平顶方形覆莲柱头望柱,整个桥身犹如一条玉带,洁白无瑕。
照片24:1900年的金鳖玉蝀桥(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照片25:1950年的北海大桥(照片来源:《北京旧城》)
在“十年动乱”中,据说有人从桥上越栏跳水自杀(另一说是越栏到中南海“告御状”),因此把汉白玉石栏拆掉,换成了被讥为“饶具禁锢风格”的白色铁栅。
照片26:今日北海大桥
我相信用不了很久,石栏一定会再换掉铁栅,恢复北海大桥原来的面貌。
但想恢复大桥百年前金鳖玉蝀的原貌就不容易了。
据《城记》记载,当年为了拆除金鳖玉蝀桥两端的牌楼,发生了激烈的争论。梁思成和陈占祥提出的方案是:保留原桥不动,再修平行一桥,车辆分别单行,将牌楼移至梁桥中间;改造北海公园前广场,在正对北长街处设一个酒楼;将景山南墙开漏洞,墙前设廊子,供游人休息观景。
照片27:《城记》中梁思成和陈占祥的改造方案示意图
遗憾的是梁陈方案没有被采纳,苏联专家的方案最终占了上风。1955年1月,北海三座门被拆除;11月,金鳖玉蝀牌楼被拆除,大桥拓宽至34米,桥身加长,坡度降低,成了现在的样子。
1956年又讨论拆除团城,这次梁思成愤怒了。他说:干脆填平三海,踏平故宫,修一条马路笔直穿过去得了!他说服了苏联专家,又恳请周恩来亲赴考察。最终周在城上拍板决定道路拐弯,这才保留了团城。这是梁思成多次力争,难得的一次成功。
只有金鳖玉蝀桥和团城之间的乾光右门,因地处偏僻,88年间变化不大。
照片28:1922年的团城乾光右门(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照片29:2010年的团城乾光右门
下面是网上下载的一张照片,隐约可见当年在白塔山上远望的景色:团城四周古树掩映,双桥如虹静卧荷花湖水中,远处环绕自然风光。今天看来,此景真似人间仙境,不可遇也不可求了。
照片30:1900年北海白塔山远望
其实这张照片只是一幅大照片的局部,《帝京旧影》中有它的原照,长达50多厘米,显然由多幅合成,是在白塔山上拍摄从故宫东南角楼到金鳖玉蝀桥的紫禁城及西苑全景图,1900年某个日本人拍的。照片中的紫禁城簇拥在花丛绿树之中,上接蓝天,如处云端,威武神秘,引起观者无尽的遐想。只是这幅照片太长了,我也不会做成动态展示的画轴,没办法在本文中展现。
二十年多前,每天早上送母亲到北海公园锻炼,不知在北海大桥上经过多少次,有时还陪老人家爬到山顶瞭望风景。记得80年代有篇文章说:古人建园讲究借景,北京城内许多景观都借了西山之景。“银锭观山”如此,北海的“小西天”也是如此:从白塔山上西北望,小西天似在西山脚下,金顶灿烂,意境遥远,名实相符。但自从紧挨着北海修了栋高楼,这种意境便荡然无存,北海也“变小”了许多。于是文章感叹:古人说“天下名山僧占多”,如今却是“天下名山官占多”呢。
今天再到白塔山或景山上眺望,不要说小西天了,整个京城四周都环绕着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北海公园如同盆景,老城区如同盆地,观景人几乎成了井底之什么什么。不禁令人叹息:京城的现代化与老北京景观就那么不相容吗?
1950年代从团城东望,首先看到的是北海前的三座门。
照片31:50年代初从团城东望(照片来源:《北京的胡同》)
如今北海前的三座门被扒掉了,后来在马路转弯处一直有一个阻挡视线的北海餐厅,今天也被扒掉了,餐厅所在地成了花园和休闲场所,饱经沧桑的故宫角楼更加宽广地向来自世界的游客展示魅力。
照片32:2010年从同一角度东望
走过去,先看看88年前的故宫角楼,多么荒凉破旧。
照片33:1922年故宫西北角楼(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照片34:2010年的故宫西北角楼
记得路北原来有个“皇宫照相馆”。当年我很想向它的老板建议,改名为“山海宫照相馆”,取景山北海故宫的含义。走遍中国,你到哪里能找到集这三种景色于一地的绝好去处?现在照相馆那里成了高档四合院。
故宫角楼北面,西三座门之后是大高玄殿。
照片35:今天的大高玄殿
照片36:1922年景山西南景物(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照片37:民国时期的大高玄殿牌楼(照片来源:《城记》)
如今这一组牌楼只剩下一座南向的,是这几年重立的,站在筒子河边。
照片38:1900年的大高玄殿前习礼亭(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据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讲,这习礼亭比紫禁城角楼还漂亮。1956年5月至6月,在景山前街道路加宽工程中,北上门、大高玄殿对面的牌楼和习礼亭被拆除。不知道拆除的旧料是否还保留着。只要留着,就有希望。
再向东走几步,就到了紫禁城后门——神武门。先看一看百年前的照片。
照片39:1900年的神武门(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当年的神武门,如同气数已尽的大清王朝,虽然摆着庞大的构架,门楼和城墙却已斑斓破旧,被手执武器的外国大兵占据着。不过它比同一时期的天安门运气还好些,后者不但同样破败,还有怵目惊心的弹痕;比起当时只剩下残垣的正阳门那就更幸运了。
今天的神武门前人山人海,它和对面的景山们之间有一条游人拥挤的大街。
照片40:2010年在同一角度看神武门
从老照片看到,100年前,神武门和景山之间可没有这么宽阔的一条街。当年神武门面对的是北上门。
照片41:1900年从北上门里看景山(照片来源:《帝京旧影》)
北上门与神武门之间的道路是东西通道。为确定北上门位置,我在神武门前找到一个地点,能以老照片同样的角度看景山门和山亭,拍了张照片(假设老照片的拍照者和我身高相似)。
照片42:2010年同一角度看景山
当拍照角度相差不多时,我站的位置已经几乎与筒子河围墙一线了,可见旧时神武门与北上门之间的道路一定很窄。所以到了民国修路时,只好在北上门里、景山门前新开了一条道路,供百姓穿行,连骆驼都大摇大摆地走过,留下时代身影。现在的景山南墙也是那时修的。
照片43:民国时期的景山前街(照片来源:《旧京史照》)
这样一来,北上门反而成了神武门的一部分,背向着大街。1950年代为进一步拓宽道路,拆除了北上门及其东西连房,形成了现在的景山前街。
新旧照片的对比说明了这里的传统景观和现代城市矛盾冲突的主要原因:原来这里是皇家禁苑,道路只要满足帝后几人的大轿或一两架马车通行就可以了。如今这里要为千万游客和市中心南北交通服务,不能不拓宽道路,也就不得不在从金鳖玉蝀桥到景山的一段路上拆除一座座古旧建筑。
走过故宫的东北角楼,这条街的皇家园林部分就此结束了。
照片44:北大红楼
这里当然没有故宫景山北海热闹,但你只要你观察一会儿,就可能见到或单独、或三两相伴的人,在这里参观拍照。每个多少了解中国近代史的人,经过这里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仰望,沉思。
“五四”已经过去90余年了,几乎每隔十年,对它的认识都有新的内容。我们年轻时被教导,五四运动是伟大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运动。这并不错,五四期间确实有“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口号和火烧赵家楼的学生游行,救亡是当时中华民族迫在眉睫的重任,有一本著名的近代史书就叫《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后来我们又得知,五四是划时代的新文化运动,这也很对,有鲁迅、胡适、郭沫若这一大批文人巨匠为证。直到最近几十年我们才痛切认识到,五四运动更为深远的影响是作为一场思想启蒙运动,对“德先生”与“赛先生”呼唤持续了中国的百年现代史,直到今天仍不失现实意义。五四时代红楼内外出现的政治名人、思想大师、国学大师和文学大师灿若繁星,在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大概只有春秋时期可以媲美。有人说,这是因为中华民族第一次睁眼看世界,是中西文化激烈冲突的结果。那么今天,中国前所未有地向世界敞开了胸怀,西方文明与中华传统从未像今天这样大规模、这样深层次地冲突与熔合,为什么今天没有大量产生能够深刻影响今后百年的思想家、学术大师和文学家呢?
和朋友边走边想边议,我们来到“最美的一条街”的尽头——中国美术馆的十字路口。
照片45:2010年的中国美术馆
据说美术馆是当年北京的“十大建筑”之一,至今看上去,我觉得仍是一座很不错的艺术殿堂,虽然北京今天已经有不知多少规模更大的楼堂馆所。至少它那以横线条为主的外观和古色古香的“大屋顶”能让我这样的外行看着顺眼,比金融街那些高层新贵强多了。
我写了这条街上50年代发生的一些荒唐事。但我也知道,正是在那个年代,新社会的狂飙将老舍先生深恶痛绝的落后、愚昧、迷信、污垢一扫而光。在老照片里看到的堆积如山的垃圾(连皇宫边都是如此)、蚊蝇滋生的脏水坑、大大小小的“龙须沟”,以及乞丐、娼妓、饿殍都在短时间内彻底清除。难怪老舍先生由衷地赞美新时代的北京:“我不是凭着回忆而热爱北京,我热爱今天的与明天的北京啊!”
今天的北京已经大大超越了老舍先生行走时的样子。从此处东望,那边仍是北京市“朝阜文化街”的一部分。我知道那里有隆福寺、孚王府等人文景观。这条文化街已经把老舍先生赞美的那条街大大延伸了。
回首遥望,长街如画。
这是一幅风景画长卷,上面有老舍先生深情的题字:“北京的皇宫御苑是多么庄严美丽呀!看,那些绿或黄的琉璃屋顶,那些雕梁画柱,那些白玉石的桥栏,那些多角的各式各样的亭子,和那些金碧辉煌的牌楼,都是多么优美的艺术品啊!这些楼台殿阁,无论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还是在秋风明月之下,都足以使人有身入仙境之感。多少代的诗人曾写出过多少篇诗歌,赞颂这些美景啊!”
这是一幅历史的长卷,就像一副浓缩了中华民族几百年沧桑巨变的画轴,我们走过辽金时代的城楼白塔,走过明清时代的皇宫花园,走过民国的五四红楼,也走过了新中国最初的一段段历程。
这是一条文化的长卷,不仅充满了恢弘的皇家气象,出没过无数大师巨匠的身影,还散发着老北京浓郁的风土人情,仿佛还能见到佛教、道教、天主教信众的祈祷,走街串巷小贩的叫卖,庙会里人群鼎沸,绿荫下退休老人在健身,……。
徜徉在这条古老而青春的大街上,你才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为什么老舍先生将这条街,而不是东西长安街或其它地方称为“北京最美的一条街”。
遥想当年,梁思成等人完整保留北京旧城的规划设想,不仅被领导人看成是不切国情的书生之见,就连苏联专家和大多数专业技术人员以及著名历史学家都纷纷反对,乃至上纲批判。五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孰是孰非已无需辩争。历史惊人地验证了梁思成当年面对彭真的预言:“在这些问题上,我是先进的,你是落后的”,“五十年后,历史将证明你是错误的,我是对的”。
我想象着将来有一天,会在这条路的文津街至沙滩一段修一条地下交通线路,让所有车辆都走地下,将路面改为步行街,将这一段的山、海、宫变成一个整体大公园。要尽可能恢复原有地貌,重现我们这一代以及我们的后人没有欣赏过的金鳖玉蝀桥、东西三座门、大高玄殿习礼亭和众多精美的牌坊,增加梁思成先生设想的景山前街休闲长廊和酒楼,重现老舍先生赞美的仙境美景。
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我盼望着自己能看到这一天。
到那时,请后人不要忘记,在这条花园街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修建老舍先生、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和陈占祥先生的雕像;让他们伴着游人漫步在自己那么钟情的山水庭园之中,让后人永远铭记他们为保护古老的中华文化付出的努力和牺牲。
